
新年之前,赶数篇稿子,都赶完了,欣慰。
冯仑的《野蛮生长》应该提出表扬,至少是目前出版的企业家作品中含金量最高的。王石的《道路与梦想》故事过多,思虑偏少,这也和主要假手于人整理有关,能整理的只有故事,不会有思想、欲望和焦虑。《野蛮生长》故事也有,但是明显能看出冯仑的痒痒肉在故事之外,这些恰恰是最好看的部分。
1993年,冯仑和其他五个亲如兄弟的合伙人凑钱办了公司,他们完全处在无“戒”的状态,那会儿没有公司法,更不懂得算股份,合作基础甚至都不是“色”,而是超乎金钱欲望之上的“理想、信念和追求”。事实上,这种基础可以简化为“亲密和认同”。于是在利益分配上,大家采取了水泊梁山式的“座有序,利无别”,个人收益上采取绝对平均主义,大秤分银,整套穿衣。
在财富上的不较真是可以实现的,正如冯仑他们所展示的这样,但是一种深层的分歧无法解决,那就是对生意的不同理解和看法,而正是由于他们建诸情感和理想上的绝对平均权利,使得任何决策都难以做出,各自把别人的反对意见当成对自己的不认同和伤害。冯仑写出这种建诸美好情感之上的生意如何让人身心俱疲,“我们不想分开”,冯仑说,“外人很难想象我们当时痛苦到什么程度”。有一次在山上开会,提起一桩过往的公案,当事者极其痛苦,他做了自认为挽救公司的决策,但是却不被其他人认同,他一个人跑上山哭,会议只好中断,大家四处去找人,这里面包含着太复杂的情感。
这副场景有点像两个人深挚的恋爱,其实已经走到尽头,但是一想到分手便撕心裂肺,这其实是另一种来自深层的否定,它令人恐惧。
我其实比较羡慕一种毫无退路的行进方式,没有选择,逢山开路遇水搭桥,回头一看自己走过的险路,都惊出一身冷汗,但是当时,履险如夷,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算计。这种胜法胜得古怪,也胜得顺理成章,王石的几次犯险,也多是此类。这种经历,对于一个有想法爱琢磨的人来说,反刍后会功力大涨,如入武境,千难万险左右逢源却成就了一身奇功。
我曾经听说过另一个生意人的故事,即将破产之际被人拉入伙,之前话说得分明,举债入行。头天还麻木,喝得大醉,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躺在马路边的垃圾箱旁,慢慢坐起来,突然想明白,自己已经一无所有,如果此次失败,更是万劫不复,四十几岁的男人,就坐在马路边上大哭起来。
创业跟相声似的,总需要三翻四抖,一招顺手旗开得胜不算功成,总会被打得爬不起,又自己勉强站起来,如此数次,才算有这一号人。很多人羡慕成功生意人的成就,但是都不去看他们之前的苦痛和磨难,倒不全是财富的舍得,而是内心的极度冲突和无可救药的惶恐。有多少人情志清明可堪担当?若不是无知无畏,谁能一开始就坦然承受?只是事到临头不得已地扑腾自救,再回头已经到了彼岸。
新年第一天,说了他人很多苦楚,唯愿自己少一些,因为我很明白,我没那么勇敢,也没必要那么勇敢。一钱月白,二两风清,三本好书,四五狐朋狗友,事做得六七分,察人八九分,便得十分美满。
各位兄弟姐妹,唯愿情比金坚,阿弥陀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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