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色戒》掀起的高潮因为剪刀的缘故被延续了，这印证了一句话，遮住的远比露出来的深沉。

以看《色戒》分，人可以大致为两类，看过未剪版的和想看未剪辑版的。第一批看过《色戒》的人给我传递的信息，一般就是一句话，床戏太重要了。徐静蕾大博博有点遗憾又有点骄傲地说，中国观众真没看过什么三级片。这批第一拨看《色戒》的家伙，他们看的经典电影，比如《梦想照进现实》什么的，可能不如徐大博多，但是看的三级片倒不见得比她少。他们之所以觉得床戏重要，无非是因为床上的战争是两个人关系逻辑中的重要一环，缺了这一环，就成了个莫名奇妙的言情片。别的不说，王佳芝唱的“天涯歌女”会让易默成流泪，没有任何说服力。

李安是一个少见的细腻的男人，这种气质在西方导演中即使有，也很少像李安这么天然。李安在《色戒》中的表现，很近似一个建筑师加分析师的角色，一层层冷静地浇筑，饱含感情地旁观。两个主角有很多近景，一张大脸充斥银幕，观众就像他们面前的一个人，呼吸相闻，细细端详，一点小表情都逃不过。他的细腻里又在做减法，清澈，又枝蔓流离。

张爱玲的《色戒》被李安称为张最好的小说，这种说法未免让人怀疑为电影的宣传口吻。那篇小说在张爱玲的小说中虽谈不上下品，但是也绝非上品。张爱玲敢于冷酷到极致，《心经》、《金锁记》、《茉莉香片》都是狠的小说，《色戒》从技巧和狠劲儿上并不高于她的其它作品，而且可能过于拘着原版，留给自己的余地并不大。张爱玲自己对有原版的故事有着偏爱，似乎有点担心过于冷酷的批评似的。她说：“我有时候告诉别人一个故事的轮廓，人家听不出好处来，我总是辩护似地加上一句：‘这是真事。’彷佛就立刻使它身价十倍。其实一个故事的真假当然与它的好坏毫无关系。不过我确是爱好真实到了迷信的程度。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实的经验永远是意味深长的，而且永远是新鲜的，永不会成为滥调。”当初看这部小说，除了 “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”和“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”两句话稍有点错愕，其它没有更深的印象。这两句话不大合她小说的味道——她一句话要掰开说，说的仿佛是没关系的东西，其实句句都直指穴位，只是指望你自己跳到穴位上去而已。后一句话把版权给了辜鸿铭，大概在当年这句话流行，跟现在的网络名言差不多。

拿着小说说事儿的人都有点二，小说是小说，电影是电影，谁规定电影一定要忠于小说？把王佳芝说成张爱玲的自状，更是用心恶毒的说法。这部小说改了多年，张爱玲的耳畔身边有很多跟此故事有瓜葛的人，从丁默村、胡兰成到宋淇，不过可能更为重要的是，这个原版故事里有符合张爱玲趣味的种种要素：“洪洞县里无好人”：人都在暧昧地挣扎，往坏的和更坏的地方去。王佳芝不过是易先生的某一个，跟欢场女子没什么区别；她从头到尾都很被动，被动学习床术，被动勾引，被动等人的垂爱，被动执行任务，因为从来没有爱，对爱的判断力也完全丧失，所以会把易先生的轻贱她的笑理解成温柔怜惜；易太太未必不知道，易先生的风流从来不曾掩饰，也没有必要掩饰，不如收个姐妹在眼前放着的安心；麻将搭子马太太对王佳芝有点嫉妒，有点瞧不上，她也看出来这两个人干系甚深，易太太总不比她傻；枪毙了王佳芝，易先生兴奋得满脸春色，马太太觉得易先生和王佳芝是当晚得手，只不过她以为这是二位初次上床而已；易先生知道她了解，并不在意，他忙于沦入知己之死的自得和欢愉……这是多么张爱玲的调调啊。床戏在张爱玲这里不重要，在李安这里才重要。

汤唯有些青涩，不过这青涩却正是王佳芝需要的，王力宏那种无能的漂亮也正正好，梁朝伟比李安还要细腻，更为绵密，仿佛茶水里吹开又聚过来的叶片似的……这些人的安插，是导演的本事。

现在到香港开会的大陆团体都增加了一项新的项目：组织观看未剪辑的《色戒》。大陆开会的人源源不绝，这个项目大概类似于公司团购员工励志图书吧。建议《色戒》的庆功会应打上这一条：集体观影对本片票房亦有贡献。

被剪的床戏过于真实，有真做还是假做的疑问，这个话要叫看三级片看得多的电影人看来，几乎是个弱智的问题。汤唯像红提一般鼓胀的乳头和梁朝伟一晃而过的阴囊像两枚炸弹，余波阵阵，台湾媒体恭维梁朝伟此次的表演是“倾囊而出”，这个说法不算刻薄，总归轻浮，还是有点让当事人悲喜交集的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