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总有归咎外物的本能，以减少自己的挫败和负疚，因此很多自称倒霉的事其实多是自己作的，无干他人。真正的倒霉，至少应该保证两个条件，第一，无法预测，自然也无法规避；第二，跟自己毫不相干。

很多年以前，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一个熟人，寒暄了两句。他问我单位在哪儿，那天我们说话的地方正好在我的单位附近，我顺手往身后一指，说“就在那儿。”话音未落，只听得啪的一声，我挥舞的手正好给后面走来的中年妇女迎面一掌。我吓坏了，千万个道歉。中年妇女一脸怒容，见我诚恳，也只好悻悻而去。

她够倒霉了，但是她不是我想说的倒霉蛋。

多年以后，我有事离京，黄鼠狼去北京站送我，我们在月台上说话。我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倒霉的中年妇女，给黄鼠狼绘声绘色地说这个故事。就在我比划着往后挥手的时候，一个急匆匆的年轻男人正好跑过来，当年那场街头巴掌诡异地再次上演，空中挥舞的手背正打在他脸上。我道歉不已，他好像着急找人，瞪了我一眼就跑开了。我和黄鼠狼半晌无话，然后突然爆笑起来。这不是巧的问题，实在有种古怪的讽刺意味似的。黄鼠狼边笑边复述刚才的情节，也把手往后一挥。然后，就像做梦似的，我又听见了那异常熟悉的一声，刚才被莫名挨了一巴掌的年轻人大概没有找到人，往回跑，正好赶上黄鼠狼这一掌。

这就是我想说的倒霉蛋，一个人受同一个不相干的故事连累，被两个面对面的女人，从不同的方向，各给了一巴掌，谁都想不到会遇见这样郁闷的事，可笑得发不出火来。

我们一边鞠躬一边道歉，倒霉蛋大概也被这样完全出乎意外的巴掌弄得心绪烦乱，无心跟我们理论，愤怒地跑开了。

有时候我也替他想想，也许他做了什么不靠谱的事，老天让他挨了我们两个莫名奇妙的女人的巴掌——也许他欠的是情债也说不定。这样说，我和黄鼠狼好像是被老天临时抽调的打手。

但是从此以后，我害怕在路上给人指路，害怕跟人比划，我实在没有把握，当年的年轻人会不会在我挥手的时候再次出现在手边。不过我想，如果真的出现，如果他认出了我，一定是恐惧多于愤怒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