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“有一次带你路过天安门，问你知不知道毛主席，你说知道，是古代人。”这是王朔的《致女儿书》里说的。这不是什么孤例，而且话也圆得过去，毛泽东时代的人扎猛子到了现在，确实也跟古代看现代差不多。

有记者采访90后的姑娘，问她怎么看王朔出的书，姑娘惊喜地说：“哟，王朔也出书了！”她以为王朔就是个媒体明星，光在媒体上耍着人玩，逮谁骂谁，跟疯了似的，不过骂得真有趣。她觉得王朔跟宋祖德他们是一拨的。

毛泽东都不清楚，了解王朔也是个奢望。这不是仗着自己老非说年青人不学无术，而是认为这有充分的合理性。有一种推动历史的方式是不知道，没有历史，没有背景，因此也没有那么多包袱，没有反刍。谁说这没有一点合理性呢？放下包袱，轻装前进，说得轻巧，谁的包袱能够轻易放下？

年青一辈有把生下来看到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的素质，这让他们懒得回顾过去，因为过去跟他们没什么关系，他们看到的无非是现在的欲望和未来的欲望，这多好，多纯粹。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
二

   “知道你小时候我为什么爱抱你爱亲你老是亲得你一脸口水？我怕你得皮肤饥渴症，得这病长大了的表现是冷漠和害羞，怕和别人亲密接触，一挨着皮肤就不自然，尴尬，寒毛倒竖。”

我上高中了以后对自己有了很大的怀疑，其中一个怀疑就是我得了“皮肤饥渴症”，我归因于和弟弟都是剖腹产出生，没有经过产道挤压，直不溜丢地被医生从肚子里取出来。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和弟弟老是喜欢被挠背背，最后实在没人挠，我们俩就商量好一人给对方挠两百下。弟弟很小就会数数儿，估计都是挠背背的功劳。

我们的父母都是严谨的，他们不曾和我们亲昵过。换来的结果就是，我看到一个十几岁大的女孩和她母亲腻歪，腾一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我觉得腻歪妈妈的孩子有纵容自己的倾向，这当然是个偏见，但是至今还没有看到什么例外。

那些真正和妈妈大声嚷嚷的人，其实都把她们放在心上，由于小时候太被忽略，长大了老是对控制和反控制特别敏感。老人其实不过是需要用指责和唠叨的方式表达他们的存在和爱，除此之外，他们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和手段。这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让你爱抚一样，都是用无礼的方式唤起注意。

我至今无法和母亲手牵手，一想起这个场景就忍不住打个冷战。手还是应该自然下垂，或者放在兜里。

三

“我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意义何在，希望至少有一点，为你得一生打个前战。做人是件很麻烦的事，所有说法和实情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空隙，好像一生都在和这个东西挣扎，分辨力越强这空隙越深不见底，最后似乎只好把这空虚视为答案和真相。”

前半段说得够煽情。王朔是作家中少有的，只要想煽情就能煽起来的。不像琼瑶，除了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月，看到妄图煽情段落笑得稀里哗啦。当年在大学看《永失我爱》，我和黄鼠狼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，哭完跟被掏空了一样，我仅有的这点记忆大概能和失恋的感觉搭上边。没有失恋过，这大概是一种极致的幸运，虽然以前一直嘟嘟囔囔，觉得亏了。但是我自己知道，那都是作态。我怎么能忍受失恋呢？会把我自己给气疯的。一次旁观一个朋友和对她有企图的中年男人，中年男人有恋手癖，借故抓住她的手，她一时也懵了，只能任由别人抓着。中年男人皱着眉说，小手这么美，但是有点脏喔。不由分说拿起湿纸巾就擦上了，跟战士擦枪似的。一分钟之后，我看到湿纸巾已经变成了浅咖啡色，中年男人的恋手癖也支撑不下去了，再次皱着眉说，怎么这么脏？我在旁边非常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，差点岔气儿。可见煽情和温情搞不好会多么可笑，还不如冷漠来得安全。

后半段说得真好，那些上了点岁数就号称对人生和什么宗教智慧越来越有心得的人，这句话是对他们的阐释。他们已经算好的，多少人过了40岁就基本行尸走肉了。

四

王朔的母亲脸很宽大，东北人的脸。黄鼠狼的父母也是东北人，和王朔一样也生在北京，脸也很宽阔。我对脸生得宽的人没什么好感，老觉得太占地方，而且性情挑剔。但是黄鼠狼是个例外，我还没有发展出偏见她就横眉立目在那儿了，她高兴起来恬不知耻的劲儿和我那么像，我想我一定是自恋于是和她亲密无间。

“波涛汹涌的大江高出地面，悬浮列车一样闪着光从我头顶无声轻快地掠过。远处的平原是黑暗的，有大块雨云在上面飞播。雨点似闪亮的，移动的，集中射向一块块地方，竟然能像探照灯把一片片湖泊、房子和旷野照亮。”

这是王朔在描述他的来处。寥寥几句极端美妙，一个混沌宏阔的另世界立现眼前。

我曾经做过一个梦，梦里世界的颜色和现实世界里完全不同，比如河流是绿色的，树是金黄色，冰蓝的山在眼前，但抬脚就能迈过去。我失去了对自己来处的记挂，我忘了还在现在这个世界待过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另世界吧，我们去后不会再聚首，我们会在不同的世界把过去彻底忘掉，只有在偶尔的梦中，才会有一星幽暗的提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