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时候有两样吃食记挂得缠绵悱恻,一是打虫子的宝塔糖,一是过中秋的月饼。按说粽子也应占有一席之地,不过那会儿的粽子都是家里包的,一包就是上百个,晾在绳上,一吃一个月,由于供应量过多,就算开始有些新鲜,过了几天也就厌了。宝塔糖除了甜味也没什么别的口感,要连吃几天,吃到最后直犯恶心,这也不拦着下回接着渴望。当时最困扰我的就是需要
中秋的月饼实在是一年一度最高的犒赏,它们用涂上蜡的纸包着,油沁出来,我在油纸上读:五仁、洗沙、火腿、冰糖、付油……最惦记的是带点肉的甜咸口的月饼,肉放在碗里和放在月饼里仿佛有了身份的区分,我坚持认为,放进月饼的肉一定是肉中的精华,就如同读书人里的进士。
那会儿的月饼皮以苏式月饼的酥皮一统天下,层层包裹,要咬掉这些酥皮才能登堂入室和神秘的馅相遇,有点穿花拂柳越园绕墙探访闺门的意思。我也曾经尝试过把月饼一掰两半,直接从内容吃起,可是总是缺乏些兴味,回想起来这种失望有点类似缺乏了试探、徘徊、挑逗、犹豫,几经确认终于红着脸答应牵手的繁复程序的恋爱,直接进入主题,让人有短暂的成就感之外,剩下的无非是毫无悬念的任务。
沁着油的纸不能直接扔掉,它还有接着掉落的酥皮的重要责任,酥皮扑簌簌落在纸上的声音也是吃月饼仪式中很HIGH的部分,类似于摇滚乐中密集低沉的鼓点。最后把纸对折,让落下的酥皮顺着油纸落入嘴中,相当于音乐中的最后一锣,嘹亮高拔,顺手一抹嘴,潇洒地把油纸揉成一团扔掉,这才完成了吃月饼的全部仪式。
上小学时有一年我吃了月饼之后肚子奇痛,早上上厕所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,我嘤嘤地哭起来,我那贴心的妈居然想起来的第一个问题是,你是不是有考得不好的卷子没给我看?接着弟弟也产生了类似的症状,并伴随发烧和呕吐。我们俩被送到医务室,住在隔壁床,在高烧中我依然清醒地为不上课狂喜。我进食的任何食物立刻会翻江倒海地吐出来,最后我选择了大量喝茶,因为吐起来没那么难受,鼻子里还能闻到茶香。我爸一边喂我,一边说,你倒是会苦中作乐,吐都要吐得舒服。他还记得我被罚跪搓板的时候,我把膝盖挪到搓板上不那么硌的地方,兀自跪着开了个人演唱会,从报幕到演唱全一人承担。
这次严重的食物中毒延续了几天,也听说有别人住进了医院。有人描述了月饼厂的盛况,堆放馅料的车间,远远一看还以为全是深色的豆沙馅,走近一看上面全是各色绿头苍蝇。苍蝇们比官仓老鼠的架子不小,见人并不飞走,只是徐徐起飞,对人表示了微量的礼貌,接着该干啥干啥。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影响这家月饼厂,一样畅销,还需要凭票,吃坏了的自行去医院解决即可。最丢人的是,我和弟弟恢复了一个星期之后,忍不住共同又吃了一块月饼,我们被二次送往医院。
食物对于一个孩子的诱惑,比情色对于一个成人的诱惑要大得多。这也许是对当年事最体面的解释。
: 情感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