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误读的事在中国很常见,我们所说的真相和评价都跟立场相关。自然,评价必须有立场,但是真相不应该有立场。我们的独特就在这里,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对的,今天这样说,明天那样说,因为我们的立场变了——我们骄傲并带有一点不屑地辩解。
庄子被误读得很生活化,他说的那些极端的话,被只公布条件和前提,跟庄子给出的解决方案全不相关,最知名的无非是“生而有涯而知也无涯”“相濡以沫”,庄子的后话都被人心照不宣地删掉了,只留下了励志的内容。孔子自然也是,看《四书集注》就会发现,朱熹他老人家是借他人之酒杯发自己之大义。也奇怪了,儒家那些口号喊得山响的,也常批量生产道德行止有亏的伪君子。孟子的文章很坏,他善于强势地给人盖大帽子,并别有用心地有选择转述别人的概念,还委屈地自我标榜:“吾岂好辩哉?吾不得已矣。”他对阴阳家,对墨家的转述和评价实在过于不厚道,和后世说庄子是一个路子,都说半句话,把别人直接钉在现成的评价模版上,随着他和儒家的后代们的强势宣传,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深究本意。所谓千古之学毁于一孟也。
现代的例子也太多了,就拿李零的《丧家狗》的出版来说,不少人为之愤怒,为之咆哮,他们不为别的,只是说“你有什么资格说孔子这样伟大的人是丧家狗?”他们绝大多数承认还没有来得及看书,或者草草翻翻,但是,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理由可以批评这个噱头味太重的书名,即使这是孔子自己说的话,也不行。
鲁迅自然也是被误读的大靶子,好歹现在读他的人还很多,文字也没有那么大的障碍,虽然被人刻意打扮,总能从脂粉堆中看出破绽。
很多年来,我对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的印象都来自于两个事件:皇姑屯和西安事变。按照从小的学习的逻辑,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赞同,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,自然和日本人是死敌,所以基本可以归到抗日英雄的范畴,至少在民族大义上没有犯什么大错。张学良就不用说了,西安事变对政局的变动影响也太大,他在棋局中关键地一步,让后来的变化受益者多有挂念。最近看
在檀香山的时候吃饭的餐厅对面就是张学良养老的公寓,据说沈阳曾力邀他回家,被他拒绝,这可能是相对来说比较正确的决定,不过也说不好到底是老糊涂的,还是突然难得地明白了。沈阳也应该感谢他的决定,否则多年以后怎么面对对他的款款深情,倒是一件难拿的事。
名士调在中国形成多年,不少知识分子挺吃这套,在位则眼高手低,身处江湖则白眼论世,显得全世界就他有性格,就他明白,就他才高八斗,因此拥有着胡说八道和行为错乱的权力。这背后也许是一种责任感和道德感缺失的思维背景,因为名士是特例,他们有权力违背伦常和道义,这种精神上的特权意识,也许是政治上特权行为的折射和延伸。柳亚子也以名士自居,自视有国士之才,给两党瞎出主意,并篆“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”的印章,狂到极点。毛对他已经算非常客气:“牢骚太盛防肠断”,这话看似劝慰,其实说得狠,也把他吓住了。老诗人写诗还行,就是太自不量力了。名士派讲风流,世界就是一个摆POSE的舞台,贻害甚大。年轻时候喜欢名士,现在看不得。
中国文化中有一种不求甚解的基因,有好处,也有麻烦,看似我们没有自我,实际上“我”大得很。我们有着独特的、强大的、不可摧毁的“个人主义”。


